• 新詩,應走出玩弄語言的死胡同

    2020-02-22 20:09:11 來源:現代語文網

    陳修平

    現狀:沒有靈魂內核的“詩歌”大行其道

    談到對當下中國文學的看法,有一點不可否認,爭議最大的莫過于新詩。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中國新詩已經陷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誤區:相當一部分詩歌只是一味地玩弄語言,只有看似花哨的軀殼,而失去了靈魂的內核。

    新詩,應走出玩弄語言的死胡同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曾經當面冒昧地問過國內一家重要詩歌刊物的一名編輯,“對于貴刊編發的詩歌,你都能看得懂嗎?”可能沒有想到初次見面我就提出如此突兀而尖銳的問題,他先是一怔,遲疑一會兒之后,他回答說:“我們專業的詩歌編輯,肯定看得懂,我們一看就看得懂的!钡珡乃恼Z氣中,明顯可以聽出底氣不足。這名編輯其實也是一名詩人,說實話,我讀過他的一些詩歌,總體來說,他的詩歌寫得還不錯,語言也很樸實,但為何其所在的刊物卻經?且恍┗逎y懂的詩歌呢?這就是當下的詩歌“形勢”使然,一些所謂“名人大家”寫的詩歌,即使看不懂,詩歌刊物的主編及編輯們也不敢說看不懂,因為你如果說出“看不懂”,那就往往會被那些“名人大家”譏笑為不懂詩歌,于是這些詩歌編輯就云里霧里地把這些晦澀的詩歌編發出來。專業詩歌刊物刊發的“名人大家”的詩歌,無疑會起到一定的示范效應的,一些基層的詩歌作者為了自己的作品能夠發表出來,也認認真真加以模仿。于是,久而久之,不少中國新詩晦澀成風……

    如今在中國詩壇,一看到明白易懂的詩歌,不少人就會脫口而出:“不是好詩,不夠含蓄!”而絲毫不去品悟詩歌表現的思想和內在的情懷。甚至有人“慷慨陳詞”:“詩歌是小眾的藝術,不需要社會大眾能看得懂,多數人看不懂,這是正常的!”似乎越是讀者看不懂的東西,反而就寫得越高明。這樣的說辭不是自欺欺人嗎?依我看,這有點皇帝的新裝的味道,明明沒穿衣服,偏偏認為自己穿了衣服;明明寫得不知所云,偏偏要說自己這是創新之作!

    誠然,詩歌可以講究含蓄,但含蓄并非等同于晦澀。

    自古以來,從《詩經》到唐詩宋詞,無一不是擁有著眾多的讀者,否則就不可能傳唱至今經久不衰。無論是李白的浪漫主義詩歌,還是杜甫的現實主義詩歌,都是以現實為依托,都是以賦、比、興等手法進行創作,從而反映現實生活,表現主題思想!胺灿芯,皆能詠柳詞”,由此可見真正優秀的詩歌作品,必然植根于人民大眾這塊肥沃的土壤,也必然會受到人民大眾的歡迎!

    理性:詩歌圈的“熱”遭遇社會關注的“冷”

    著名詩歌評論家、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羅振亞多次著文表達了對當下新詩創作存在問題的憂慮和希望。

    2017年9月25日,羅振亞在《光明日報》文藝評論版發表的《杜甫詩歌好在接地氣》一文中指出:杜甫受到推崇,既是對20世紀80年代寫作弊端的定向反撥,又是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新的現實狀況的積極應和。一方面,80年代的詩歌在哲思、想象區域肆意高蹈,陷入民族、歷史與文化的“大詞”中無法自拔,從本質上懸置了日常存在和本真現實,教訓深刻。另一方面,90年代從普通事物中挖掘詩意已成大勢所趨,尤其是新世紀發生的非典、雪災、海嘯、地震等一系列事件,更從靈魂層面觸動了詩人蟄伏在心底的悲憫意識和擔當情懷,促使他們在創作中思考詩歌如何“及物”,重建詩與現實的關聯。這種文化語境和杜甫那些切入時代良知、“此在”感強烈的詩歌遇合,自然會令許多詩人共鳴,競相參照與仿效。

    2019年2月20日,《光明日報》文藝評論版同時發表了羅振亞的《讓詩歌從飄渺云端回到堅實地面》和著名詩人、四川省作協副主席梁平的《書寫波瀾壯闊的“大風歌”》,對當前詩歌圈存在的問題進行了分析和評判。

    羅振亞在《讓詩歌從飄渺云端回到堅實地面》一文開篇就一針見血地指出:必須承認,新世紀詩壇的喧騰多限于詩歌圈子。它的“熱”和社會關注的“冷”之間反差強烈,群星閃爍的背后少見令人心儀的經典詩人與作品,表面的繁榮之下透著一股內在的沉寂。出現這種邊緣化的詩歌生態原因何在?歸根結底還是詩歌與現實關系的處理上出了問題。

    羅振亞還指出,詩歌寫作何時都允許有心靈化或純粹化路線,只是不能做空轉的“風輪”,一味地“凈化”到只剩自我。當前詩歌的現實表現沒有完全觸及生活與生命的內核,存在著嚴重偏離現實本質的弊端。私密化、小情小調的流行,勢必擱置能夠傳達終極價值和人文關懷的題材。詩人自我的情感一旦沒有和時代、社會溝通,就只能是孤零零的個人情緒抒發,容易出現精神貧血、詩魂孱弱的現象,無法提供必要的思想與精神力量。一些詩歌作品雖然有巧思和情趣,想象力奇特,但過于庸常,沒有精神的提升,或者怪誕得毫無深意和美感,只能讓讀者失望而返。而好的詩歌都樸素真誠,逼近人的生存真實和時代良心。

    梁平在《書寫波瀾壯闊的“大風歌”》一文中也指出:當前的不少詩歌作品,一味地玩技巧、玩概念、玩語言、玩獵奇,津津有味,樂此不疲,看不見批評。這個現狀由來已久。所謂“詩歌熱”,更多是在詩歌圈子里熱火朝天,各種分享,各種詩歌活動,各種冠以世界、全球桂冠的評獎猶如萬花筒似的在旋轉,光怪陸離,泥沙俱下,良莠不分。這個狀況嚴重傷害了為中國詩歌健康發展殫精竭慮、孜孜不倦奉獻的群體,也嚴重傷害了詩歌本身。

    呼聲:文學刊物應注重引導而非誤導

    無論是犀利的詩歌評論家,還是清醒的專業詩人,甚至一些業余詩人,對于什么樣的詩歌才可稱得上好詩歌,其實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

    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高鎮同不僅是一位卓有建樹的科學家,也是一位業余詩人,曾出版詩集《詩話人生》。年已九旬的高鎮同先生日前就談到了自己對詩歌的感悟:“詩歌屬于人文科學的一部分,不單純是一種文字美,更反映了一種思想。這種思想既是自我的鞭策,也是一種思想教育方面的素材。在作詩的過程中,思想境界無形中可以得到提高。作為老師,無形中就對學生產生一種感染力!

    我是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寫詩的,雖然只是業余寫寫,但一直關注著當代中國新詩的走向。自2018年1月開始,我負責創辦了《九江日報》的文學月末版《長江文學》,鑒于近年來詩歌之風較熱,所以專門開辟了詩歌版。從每天眾多的詩歌投稿來看,大約有三分之一的詩歌來稿在模仿“玄幻”之風,詩歌的意象東拉西扯,不著邊際,整首詩歌通讀下來,如云里霧里,不知所云,而沒有圍繞一條情感的主線去展開,無疑已經走火入魔了。詩歌是情感的藝術,無疑反映的是內心的聲音,應該彰顯各自的個性,應該體現獨特的情感。一旦失去了情感的支撐,那樣的詩歌還能稱得上真正的詩歌嗎?

    對于詩歌,我們選稿的基本原則是好讀、耐讀。寧可讓一些人明里或暗里嘲諷為“不懂詩歌”,也不會去追逐故弄玄虛的晦澀之風。我想,這應該是一份負責任的正規媒體應該堅守的底線,因為公眾媒體面對的是廣大讀者,影響著廣大讀者,也影響著不少初涉詩壇的后來者。如果讀者閱讀一首詩歌,像猜謎語或者看怪物一樣,而不能跟著詩句自然融入詩歌營造的語言意境和情感氛圍,那這樣的所謂詩歌還有多少面對讀者的意義?!好的詩歌,應該角度新穎,語言流暢,情思獨到,這樣才能給讀者眼前一亮的感覺,才能得到讀者的情感共鳴!

    古今中外包括散文、小說、詩歌在內的眾多文學名著的閱讀體驗表明,無論何種體裁的文學作品,每一部(篇、首)作品都會表現一個主題,或反映社會生活,或表現一種情感,或表達一種思想,均能給人觸動或啟示,而不會寫到最后,無所表達。無論哪一種文學樣式,語言無疑是為塑造人物或為敘述事件或為抒發情感服務的,語言只是外衣,情感才是內核。如果外衣一味地追逐光怪陸離,而沒有內核支撐,那這樣的外衣無疑是輕飄飄的,無疑不能得到大眾的認同。

    70后詩人汪曉東被一家在全國頗有名氣的企業內刊邀請主持詩歌欄目,從眾多詩歌的來稿中,他也發現了當下詩歌存在的問題。汪曉東直言不諱地指出:目前中國詩歌創作的誤區很多,創作方向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就是不能居中,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多方面的,三言兩語是說不清楚的。因此,我們先把這個問題放起來,簡單談談目前詩歌創作的狀態。文學史、文學創作的實踐告訴我們,一篇優秀詩歌衡量的標準,首先一點就是通俗易懂,這是中國文學史告訴我們的真理,然而我們現在卻走上一條玄幻的道路,隱晦得比猜謎語還難,那么,請問你的作品會有更多的讀者嗎?詩歌是隱藏的藝術,這是正確的,但是,許多人的理解就是錯誤的,觀察我們現在的詩歌創作,大多數人的理解都是錯誤的,這是因為我們很少看書,不學無術造成的結果,沒有自己正確的主張,僅是人云亦云。隱藏一定要恰到好處才行,否則,就走進了玄而又玄的深淵,離開了人群,背叛了讀者,這個作者對讀者是不負責任的,甚至是一種傷害。我們拿來舒婷的《致橡樹》解釋隱藏的藝術,用橡樹和木棉花來隱藏一對戀人對真愛的渴望與堅貞,恰到好處,人人都懂,都能心領神會,找到普遍讀者的核磁共振。因此,《致橡樹》很難被跨越,這才是隱藏的藝術。越隱越深,最終定會走上絕路,沒有前途,這些年的詩歌創作已經告訴我們,這只是死路一條。大道至簡,小道至密至繁,邪道至玄至晦,詩歌創作萬萬不可走上這樣一條絕路。要澄凝,清矯,鮮活而靈動。又玄又幻,又艱又澀,文字基本就死掉了。

    90后詩人劉郁羽也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對當下一些詩歌的憂慮:這些玩弄語言的晦澀詩歌,其實讀來讀去,讀者最終什么也沒有讀明白,而且讀出的幾乎都是同一種味道,同質化非常嚴重。這不是在創作詩歌,而是在作賤詩歌!

    事實上,根據中國當代文學史的論述,現代詩歌可以劃分為敘事詩、抒情詩、哲理詩等,各類詩有著各自不同的特點,并非一種腔調一個味道。無論是早期艾青的抒情詩《大堰河,我的保姆》、李季的敘事詩《王貴與李香香》、臧克家的哲理詩《有的人》,還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梁小斌和舒婷的抒情詩《中國,我的鑰匙丟了》《致橡樹》、李發模的敘事詩《呼聲》、北島的哲理詩《回答》,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味道,也正是如此,才真正體現出了“百花齊放”的局面。這些詩歌中,雖然《中國,我的鑰匙丟了》《致橡樹》《回答》也被歸類為朦朧詩,其實它們的語言非常規范、質樸,意象的設置也是順暢、合理的,“朦朧”的只是其隱含的思想有著更為豐富的內涵,可以有著更深層次的解讀,與時下一些玩弄語言的晦澀之“詩”相比較,無論是外在的語言表達,還是內在的思想情感,均有著天壤之別,不可相提并論!

    為何玩弄技巧、玩弄語言的晦澀詩作能夠成風?我想,只要關注中國詩壇的人士就會知道,問題的關鍵,是一些文學刊物特別是一些專業詩歌刊物不負責任地推波助瀾,肆意刊發這樣的所謂詩作,產生了極壞的“示范效應”;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眾多所謂的“詩歌大家”“詩歌評論家”失去了原則立場,或者說失去了評判標準,只是為了“人情”而不負責任地一味吹捧,進而助長了這股歪風邪氣。

    說到這里,我不得不提起2018年被中央電視臺和《青年文學》推崇的寫詩的機器人小冰。中央電視臺公開讓小冰與詩人賽詩,如果把這作為一個娛樂節目也就罷了,但是竟然有不少所謂“大家”評價小冰的詩歌寫得非常好。小冰的研發團隊竟然還公開宣稱歡迎模仿小冰的詩作,而不會追索版權!肚嗄晡膶W》也專門在兩期詩歌欄目中選發了小冰的作品。如此之舉,無疑也產生了極壞的影響。大家知道,機器人寫詩是由人事先設置好的,將程序設定的詞語去進行排列組合。而文學作品的創作其實是人類情感活動的范疇,絕不是僅憑一些干巴巴的詞語經過機器排列組合就能達到的?尚Φ氖,現在一些詩人寫詩的模式竟然真的如機器人小冰寫詩一般,故意從詞典里找一些生僻的詞語,然后隨意加以組合、分行,就加工出了一首首所謂的詩歌……這樣的詩歌,如果能真正打動讀者,那才叫大白天遇見鬼了呢!

    正如羅振亞先生所言,只有“讓詩歌從飄渺云端回到堅實地面”,才能產生人民大眾認可和共鳴的好詩歌;否則,再熱鬧的詩歌圈就算寫出了再多的詩作,充其量也就是多了一些詩歌垃圾,如此而已!

    我并不否認詩歌應該不斷地探索和創新,但探索和創新并不等同于失去節操惡作劇式的亂搞,如此打著探索和創新的幌子的行徑就應該受到旗幟鮮明的批評。

    任何事物包括詩歌的發展都應該堅持守正創新的基本原則。守正,是指恪守正道;創新,是指勇于開拓,善于創造。守正與創新共生互補,辯證統一。守正是創新的根基,創新是守正的拓展。探索和創新應該是在“守正”的基礎上進行的,如果連詩歌創作傳統的基本技能都沒有掌握,如果連一首像樣的詩歌都寫不出來,還怎么去奢談“創新”?!

    中國新詩要想得到健康發展,一定要及時“撥亂反正”,詩歌批評家們不能只是閉著眼睛一味地講好話,該批評的一定要旗幟鮮明地予以批評;詩歌大家們也應該真正起到旗幟的引領作用,做真正有良心的詩人,做真正有分量的大家,而不能只是占著“旗幟”的高位,卻為了徇私情謀私利而隨心所欲地說著違心的話……

    總之,當下的中國詩壇需要徹底清醒,而不是盲目狂歡。詩歌是最需要注入情感的文學樣式,也是最容易觸動讀者的文學體裁。真正的詩人們必須明白,詩歌發表出來,就是給社會大眾看的,就應該說人話,才能夠動人情,才能夠感染、凈化、激勵更多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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